青空与阴天

作者：三秋缒

第一卷 1.—Blue sky？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原质Malkuth

我的工作主要是打扫房间。

为何要特地打扫他人的房间呢？

那是因为自杀之前要好好打扫房间。

好好把房间清理干净，好好留下遗书，然后去死吧。

这样一来，怀疑那个人不是自杀的人也就没有了。

总是，要干净。那是很重要的。

程序如下。

①夺取目标的身体

②暗示自杀

③整理身边

④准备遗书

⑤自杀

因此，我称自己的工作为包含了两种意义的「清扫人」。

夺取并操纵他人身体的能力出现在我的身上是在我二十岁生日那天的事。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根据。

那一天，我突然就理解了自己有操纵他人的力量这件事。

与此同时，「目标」的脸也在我的头脑中浮现出来。

「把那家伙用看上去象是自杀一样的方式处理掉吧。」脑内的声音这样说。

就这样，我在那一天成为了「清扫人」。

在那之后的三个月里，我合计处理掉了六个目标。

第七个目标是一个有着神经质般目光的女孩子。

当被告知第七个目标是她的时候，我被吓了一大跳。

也就是说，迄今为止让我杀掉的都是一眼看过去就明白是坏人的人，

这样年轻且无害的目标还是第一次。

轻轻按下就会被弄坏般精致，

些许触碰就会被弄脏般洁白，

目光始终注视着远方，

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

但是，不能被外表迷惑。

既然被认定成目标，就一定有相应的理由。

恐怕是过去犯了什么罪的人吧。

说不定，即使是两三个人也可以面不改色地杀掉呢。

我闭上眼睛，在远离目标的地方，

想着目标的脸，夺取了身体。

这是七月一个晴天里的事情。

这就是我最后的工作，

那是当时的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目标正在看着窗外。

她现在正在一间高中的教室里。好像在上课。

学生们都在忙着抄板书。

在那之中，成为目标的女孩子只是摆着一副倦怠的姿态撑着脸颊，眺望着窗外。

在窗的外面，什么有趣的东西都没有。

只有蔓延开来的乡下悠闲景色。

我尝试着操作目标的手动了一下。

为了测试操作的精度，我认真地抄下了板书。

手中的笔传来很奇妙的感觉。

这个女孩子的手就是这么小的吧。

但我很快就适应了这种违和感，

我已经能和操纵自己的身体般操纵她的身体了。

我突然带着哑然的表情抬起头来，

和盯着这里的老师的视线对上了。

那个表情的意思，再过一段时间就明白了。

为了观察目标的反应，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初次见面」，

并且暂时把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了她。

目标把自己的手张开又合上，

确认了身体恢复自由这件事。

好像意识到了被操作这件事。

目标很感兴趣地盯着自己的手写出的文字一直看着。

没有比那更大的反应了。

课上完了，午休时间开始了。

我再次夺取了目标的身体。

现在开始，就是认真的了。

②暗示自杀。

首先，让目标的熟人或者友人看到目标绝望的样子是很必要的。

唉声叹气、抱怨最近睡不着、

减少说话的次数、说和平常不一样的话。

就这样把它们包含在语言的细枝末节里，

然后，她的自杀便有了真实感。

「现在想想，那就是自杀的先兆吧」。

我环视着教室，寻找目标的朋友。

可是，不要说过来搭话的人了，

连把视线投向这里的人都没有。

大家分群聚之，开始吃午饭。

我耐心等待着谁发出声音。

那样的话，应该会有谁注意到这孩子是孤单一人的。

我想应该会打招呼的。

午休时间已经过半，

目标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我终于注意到了。

这间教室里，她被孤立是很自然的这件事。

看来，这次的目标好像是「孤单一人」的状态。

我想是有点麻烦了，

但仔细想想，这是很方便的。

「孤单一人」的女孩子不管什么时候死都是很有说服力的。

记者问：

「自杀的女孩子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同学回答：

「沉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人。」

这样的景象浮现在眼前。

过了一会，我决定对目标置之不理。

要问为什么的话，就是没有这个必要。

我暂时解除了对目标的控制。

她是理想的「快要自杀的女孩子」，

即使是装出的沉默也是一样。

我是呆在公寓的一个房间里操纵目标的。

只要知道对方的脸，无论从哪里都可以操作。

调好了闹钟，我开始睡午觉了。

操作别人的身体这件事，其实还是蛮耗体力的。

下一个工作是最辛苦的「整理身边」。

在那之前，有必要把身体调理好。

睁开眼睛，我开始确认目标的情况，

最后一堂课似乎刚刚结束。

目标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好像没有参加社团活动。

把随身听的耳机插入耳朵后，

她没有绕路就直接回家了。

目标回到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后，

我再次夺取了她的身体。

③身边整理。

通过目标的眼睛，我看到了她的房间。

「这是怎么回事？」这就是我最直接的想法了。

思绪走进了死胡同。

虽然想整理一下身边，但在那个房间里除了最低限度的家具以外什么都没有。

杂志、书籍、电视、计算机、

化妆品、坐垫、布娃娃，

在那个房间里都没有。

和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很不相称、

相当煞风景的房间。

即使是习惯了整理的我，在身边整理的这一步通常也要花上五个小时以上，

但整理这孩子的房间只用两分钟就结束了。

唯一的垃圾就是酒瓶。

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有那么几个。

我想把酒瓶塞进垃圾袋里。

但仔细想想，

这样做对于自杀伪装更有利，

所以就把它们又放回了原处。

不过房间里还是有几个能看出主人特点的东西的，

放在架子上的CD就是其中之一。

艾瑞莎·富兰克林、詹尼斯·乔普林、

比莉·荷莉戴、贝西·史密斯。

一看就能让人明白主人阴暗性格的选择。

关于这一点，因为对自杀的掩饰很有帮助，

所以就这样放下了。

然后，我发现阳台上有赏叶植物。

但那并不是很漂亮的花，

而是有着奇妙花纹的朴素赏叶植物。

也是和CD一样的理由，就这么放着了。

身边整理就这么结束了。

工作进行得这么顺利，这还是第一次。

就算现在自杀，大概也没什么问题。

还是不要另生事端了。

④准备遗书。

最后，用目标的手写下遗书。

从世界史课本上撕下一角，

「很讨厌自己，所以死掉好了。」我写下这么一句话。

我认为，

如果让这个女孩子来写遗书的话，就会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我把遗书放进口袋里，准备走出家门的时候。

目标做出了第一次反抗。

那是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

身体的控制权都差点被夺回去了。

「等等。」目标开了口。

目标违背我的控制，强行动了起来，

嘴角裂开了，血从那里流了下来。

惊讶之余，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样很顺利地进行下去的话

反而让我觉得有点不好。

来吧，求饶吧。我这么想。

到底能听到怎样的话呢？

目标说。

「我希望能把遗书的内容稍微修改一下。」

第一卷 2.朝阳比往常更为……

我用目标的身体说。

「怎么回事？」

从旁边看的话，她应该是一个人吧。

目标回答。

「『什么都很讨厌，所以死掉好了』能变成这样吗？」

「……为什么？」

「这家伙还是死了比较好，

我想让大家这样想。如果可以的话。」

我稍微沉默了一会。

我觉得那样似乎也不错，

于是内容改成了她所说的那样。

「谢谢。」目标向我道了谢。

结果，一次都没有求饶，就这样结束了。

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于是，我突然有了一个假设。

说不定，这个女孩子

会不会在被我发现之前

本来就想要自杀呢？

整理好了身边，决定了遗书的内容，但是

无论如何都没能迈出最后一步。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论是被整理得不自然的房间也好，

她的不抵抗也好，都是可以理解的了。

假如这个假设成立的话，我所做的事情

不就像在帮忙背上推上一把的自杀协助人一样吗？

只不过是如其所愿那样杀掉。

就好像志愿者一样。

那样并不是我所期望的。

杀掉一个想死的人是很无聊的。

好像被她利用了一样，很讨厌的感觉。

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利用了。

杀掉她之前，稍微欺负一下她吧。

是的，我决定了。

回想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在工作中夹杂私情。

我夺过目标的身体，把遗书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在另一张纸上只写了「我去朋友家住」

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只带上了钱包就离开了家。

第一卷 3.心想之物

夜晚的城镇里到处都是虫鸣声。

即使一动不动也会出汗，真是个闷热的夜晚啊。

我操纵着目标，在这样的热带夜晚中连续走了好几个小时。

这是一个有着很多坡道和台阶的港口都市，所以

她的体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着。

全身都是汗，纤细的双腿也开始颤抖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口渴，饥饿，疲劳开始逐渐加剧。

由于疲劳，视线变得狭窄，景色也慢慢模糊起来。

每踏出一步，难以忍受的痛苦便加剧一份。

不过无所谓，我操纵着她继续走下去。

不知多久的时间里，她一直在坡道和阶梯上走着，

猛地抬起头，眼前是镇上的观景台。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了螺旋阶梯，走到了屋顶。

越过了防止坠落用的栏杆，站在了观景台的边缘。

她放开握着栏杆的手，俯瞰着地面。

这里有着能让人头晕的高度，她的脚颤抖着退缩了。

还有一步，一切都结束了。

她迈出了那一步。

一步踏向空中，身体向前倒了下去。

目标抱着必死的觉悟，紧紧地闭上了眼。

但是下一个瞬间，目标的身体

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回到了栅栏边。

但她好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花了很长时间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得救了，

她应该是被吓坏了，当场就瘫坐了下去。

然后，视线慢慢向上抬高，

和把自己从坠落中拯救的人对上了眼。

「得救了，安心了吗？」我说。

她微微张开嘴，凝视着我的脸。

不久，目标开口了。

「操纵着我的，就是你吧？」

「不错。」我认同了。

第一卷 4.惊吓之后

「那么，请赶快杀了我。」

她眉毛都不动一下地说。

听她这样说，我终于平静了下来。

这样的话，就算意气用事也要让她说出「不想死」这句话，

不然的话真是感觉过不去。

我把还瘫在那里的目标抱了起来。

就这样小心地沿着观景台的楼梯走下来，

把她放在停在那里的车的后座上。

「……我是被绑架了吗？」目标问。

「闭嘴。」这么说着，我启动了汽车。

公寓到了，我把目标带进自己的房间，

并下达了洗澡的命令。

目标似乎是领悟到了什么似的皱起眉头，

也没有说什么不满的话，象是放弃了一般顺从了。

因为知道反抗也是徒劳的吧。

我去更衣处把目标换下的衣服扔进洗涤干燥机，

并把浴巾和换洗衣物放在那里做替代。

然后来到厨房，把冰箱里剩下的东西做了一下，

不久，目标从浴室里出来了，

我下达了吃饭的命令。

目标先是很疑惑地交替看着我和桌上的饭菜，

然后拿起筷子，开始把食物送进嘴里。

吃完饭，目标问我。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快点杀了我不就好了吗？」

「现在，有点活着的实感了吧。」

「……是吗？」目标两眼迷惑地说。

「在筋疲力尽的身体上冲了热水，向空空如也的肚子里填了食物，

现在，你应该感受到了无可否定的满足感才是。」

目标保持着沉默盯着我的眼睛。

「你不过是一边害怕一边期盼着死亡罢了。

所以，接下来我会把你『死的价值』一点不剩地全部剥夺。」

目标的视线向下沉去，象是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不就之后就开始打瞌睡，然后突然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用尽量避免吵醒她的方式把她抱到了床上。

目标很安静地睡着了。

就这样一个个地告诉她活着的快乐吧，我这么想。

越是知道生的快乐，对死的恐惧就会越深。

想象着她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我一个人笑了起了。

第一卷 5.怪事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目标刚看到我的脸就说。

「那么，让我们继续做昨天的事情吧。」

她把两只手放在我的身上，凝视着我的眼睛。

「你会杀了我吧？」

「嗯，不就就会杀了你，用很过分的方法。」

「很过分的方法吗？」

「没错。尽情期待着吧。」

奇怪的女人，我这么想。

如果是普通人这个状况大概会很难理解，

不过对象是她的话就可以没有任何地接受了。

吃过我做的两人份简易早餐后，

我把她从公寓里带到了车上，

准备把她送到她读的高中去。

「你喜欢学校吗？」我问道。

目标用干涩的声音回答。

「不喜欢。学校的组织构成也好，同班同学也好，都讨厌极了。」

「一直一个人，不会感觉寂寞吗？」

「不会。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她的看法。「参考了。」

从车上下来，目标向这里回头看了一眼，

出于礼节行了礼后，她便向学校走去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不知道。

我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里，

放下靠背，闭上了眼睛。

刚好是目标要进教室的时候。

她想必相当不擅长对付这种空间吧，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踌躇着。

犹豫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一进入教室，附近的学生

就反射性地向目标的方向回头看去。

那时，目标的表情霎时变得明亮起来，

一边说着「早上好」一边向他们打招呼。

当然，是我干的好事。

周围的人都没有回应。

并不是被无视了。

一切都是因为她主动打招呼这件事是做梦都没办法想象的，

所以思考后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大概是听错了。

目标的脸被染得火红。

已经羞得不能行了吧。

被杀的时候可以满不在乎，却没办法不在乎打招呼被无视这件事。

就是这样。

目标一坐到座位上，就拿出笔和笔记本，然后

写下「请不要这样」向我乞求。

我借她的手写了一句「我拒绝」做回应。

一开始上课，目标就撑着脸。

在老师的话语声中开始眺望窗外。

很快，我就夺取了她的身体，

在笔记本上写下「认真听课」这条指示。

目标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留言，

不久就放弃了，把笔抓在手里，开始抄板书。

台上发现她在记笔记的女教师

看她的目光就象是在看什么珍奇的东西一样。

大概是因为平时的上课态度不好吧。

到了午休时间，目标开始一个人吃午饭。

但是，我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我夺取了她的身体，向附近聚在一起吃午饭的

几个女生的小团体走去并说了一句「那个」。

被打招呼的女孩子们齐齐向这边望来。

我带着会让人感觉到友好的笑容，这样讲。

「我也可以加入你们吗？」

女孩子们用不可思议的表情对视着。

「啊，好啊……」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操纵着目标，用眼神表示「谢谢」。

我知道目标的脸上一定染上了肉眼可见的羞涩。

就这样，这一整天里我都在操纵着目标。

放学后，目标比谁都早地离开了教室。

只要还在学校里，我的纠缠就不会停下，是这样想的吧。

目标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但那是不被允许的。

我夺取她的身体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但是这次不会让她走上一整夜。

走了二十分钟左右，

目标来到了一个儿童公园。

我让她坐在一个有着两个蹬板的秋千的其中一边。

当然，我在另一个蹬板上坐着。

「嘿」我举起手打了个招呼「学校怎么样？」

目标慢慢对向这边，瞪了我一眼。

「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

「因为一个人很寂寞，所以想帮你交个朋友。」

「……欺负我很开心吗？」

「嗯，欺负像你这样类型的人最开心了。」

目标叹了口气。

「不要做这种拐弯抹角的事了，请快点杀了我。」

我无视了她的话点了根烟，她则继续说下去。

「因为对方是小孩子很害怕吗？

如果因为这种程度就犹豫不前的话，将来可是能想象到的哦。」

这是什么话。

回想起来，从昨天开始，她的言行就有很多不能理解的地方了。

「我希望能把遗书的内容稍微修改一下。」

「操纵着我的，是你吧？」

「赶紧杀了我不就好了吗？」

是的—就好像很清楚「清扫人」的工作一样。

第一卷 6.角色扮演

思考了几秒后，我这样问。

「你，了解到哪里了？」

「……这是什么话？」目标果然很高兴。

完全看不起的态度。

我觉得最好还是让她稍微明白一下我们的 关系为好，

我用了个有点粗暴的手段。

我夺取了目标的身体，用双手勒紧了脖子。

十根的纤细手指死死咬住她的脖子。

白色的脸上渐渐被染成了红色。

我在她失去意识前解除了控制，

她蹲在原地咳嗽了一会。

「有没有想回答了？」我问。

目标抬起头，带着眼泪笑了。

「真遗憾，这可完全没有威胁到我啊。

因为这个方法是完全杀不了我的不是吗？

如果我失去意识的话，操纵就会解除。」

我确信她绝对是知道些什么的。

目标把手放在膝盖上，然后再次坐在秋千上。

「在你回答之前，我会不断重复刚才的事情的。」我威胁道。

「我会兴奋的。」她用清醒的脸说。

我咂了下嘴。

「好，回答。你到底知道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别回正面。

「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你现在所做的事情，

和我以前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哦。」

「……什么意思？」

目标轻轻踢了下地面，秋千荡了起来。

锁链摩擦发出了咔啦咔啦的声音。

「我以前也是你那边的，就是这样。

操纵目标，杀了他们，然后伪装成自杀。」

第一卷 7.自那天起

「八个人，我来做自杀处理的数量。目标从十九岁到七十二岁。

六个男的，两个女的。四个人跳楼处理了，

三个人上吊，最后一个人用了药物。」

「我想你也是这样的，突然有一天，

就可以自由地操纵他人的身体了，

同时也领悟了自己成为了『清扫人』这件事。

脑海中涌现出关于『目标』的信息，

听到了把他按照自杀处理的『指示』。」

「我没有任何疑问，指示很冷淡地完成了指示而已。」

「除了最初的一个人，我觉得我做得还是挺好的。

我很喜欢这项工作。

每让一个人自杀就可以获得一份类似死亡的体验，

感觉就象是重生了一般。」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

会被选做『清扫人』吗？」

我摇头表示否定。

「这不过是我的臆测而已，

你被选做『清扫人』

是因为我中途放弃的原因。

在面对第九个人的时候，我犯了一个很小的错误。

—我同情了对方。

我把应该杀掉的人在眼前放跑了，我救了它。」

「那之后不久，我就失去了操纵他人的能力。

被判定为不能用的东西之后。指令也没有再来过。

而且被我放掉的目标不久后就自杀了。

大概，是我遗留的工作被继任的『清扫人』处理了吧。

操纵能力也是，想必移交给了那个人。」

目标抬起头问。

「你成为清扫人之后第一个杀死的目标，

是个个子高高的，烫着蓬松卷发，

总是看上去很困的女人吧？」

从我的沉默里，目标得到了肯定的回复。

「那个人，我没有杀掉哦。

因为她实在是太像我了，简直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意思，她并没有打算深谈。

只不过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脸上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放掉她半个月之后，

我便失去了操作别人的能力。

……当然，就那样还没有结束。」

「看样子，我不但失去了清扫的资格，

好像还被视为了应当被清扫的对象。

有一天，我的手无关自身意志地动起来的时候，

我便明白，我被人操纵了。」

目标用手指着我说：「那个人，就是你。」

「所谓『用过了』大概就是这样的一种状况。

前任会被后继者处理的系统。

放弃了清扫人职务的清扫人，也会被作为杀人犯处理。

在我做自杀处理的人里，说不定

也有原来的清扫人混在里面呢。」

「所以」目标露出放弃一切的笑容。

「我觉得你最好快点把我收拾掉。

太慢的话，你也会失去清扫人资格的。」

是这样啊，我理解了。

这个女孩想要被杀掉，

是为了让身为后继清扫人的我发挥作用。

说不定，她并不是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而是

只是在等着被我杀掉而已。

只是希望我能顺利完成清扫人的工作。

—不顺心，我咬着嘴唇。

我要杀了她，

她却要救我。

第一卷 8.你总是……

象是读出了我的想法般，她又加了几句话。

「另外，我并不是为你才想要被杀掉的。

我本来就不怎么想活着。

要说具体是怎样的话，我想早点死了或许会轻松一点。

……所以，不用有什么顾虑，杀了我吧？」

我反复考虑了她的话之后回答。

「如果那样的话，现在还不能杀了你。

我绝对会亲手告诉你什么叫快乐。

你如果连留恋都不知道就死掉的话可是会让我很困扰的。」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原来如此，养肥了再杀吗。

……不过，我觉得在那之前你会先被杀掉。」

「谁知道呢，我并不是不杀你。

只是为了执行更完美的死刑而暂时不杀罢了。」

「……是吗？那样的话大概没问题吧。」

「你好像在想『快点死掉就轻松了』。」

我把烟蒂扔在脚下，一边踩灭一边讲。

「真的，真的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恋吗？」

「……谁知道呢。」

「比如说—在你的房间里，不是有一株很奇怪的草吗？

如果你死了，那草也会一起。很快就会枯掉。

不觉得很可怜吗？不觉得对不起吗？」

然后，目标的脸上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动摇。

虽然是实时想到的话，但那盆赏叶植物，

对她来说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

因为不会去爱人类，所以把这部分感情倾注在了那盆植物里吧。

我笑了。

「看来，那盆植物真的很重要喽？」

目标紧抿嘴唇，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好吗？」

「嗯？」我反问。

目标抬起头，以清楚的发音说道。

「阿格里亚·尼蒂杜姆·卡蒂西。

不是草，它有很好听的名字的，请记住。」

「明明是那么不起眼的草，名字却很大气啊。」

「是卡蒂西。」

「我知道了。是卡蒂西。」

「蓝天。（あおぞらです）」

我抬头望向天空。蓝天，怎么了？

目标指着自己，又说了一遍。

「青空（あおぞら）。是我的名字。请记住。」

我高兴地答应了。

「啊，名字啊。说来是这样。」

「很阴沉不是吗？」

「青空啊。确实是个很不适合你的名字。」

然后，青空露出了清爽的笑容。

「……但是，不是那样。

从『蓝天（bluesky）』的角度来讲，也有『无价值』的意思。

以这重意义看的话，这是个很适合我的名字。」

「这么说。」青空问。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阴天。」我随便回答道。

「……请不要模仿我。」

「是真的。真是巧合啊！」

「诶~有个合适的名字真是太好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降下。

过了一会，她开了口。

「……想问的话都问完了吧，

我可以回去了吗？」

「嗯。」我同意了。

青空从秋千上下来，向着出口

走了几步回头说。

「再见，阴天先生。」

「嗯。再见，青空。」

回到公寓后，我突然有点在意，

尝试着调查了青空所说的赏叶植物。

阿格里亚·尼蒂杜姆·卡蒂西。

看来是很稀有的品种。

喜欢明亮的地方，却不能受阳光直射。

这是一种需要养在「明亮的阴影」里的麻烦植物。

第一卷 9.直到结束之前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操纵着青空。

在学校里时常保持微笑，也不疏于问候，

认真听课，然后向同学们搭话。

因为青空原本就长得很漂亮，

所以她只是好好地处理到「理所应当」的程度，

周围的好感度便自然地提升了。

渐渐地，同学们都认可了青空的存在，

他们的招呼也变得频繁起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慢慢降低了操纵青空的频率。

期待着和班上的朋友们讲话的青空的表现。

「青空，早上好。」

「青空，一起吃饭吧。」

「青空平时在听什么音乐呢？」

「青空，这里的问题4……」

「来，青空，坐这里。」

「我还想和青空说更多的话。」

「好了好了，青空也过来。」

「青空」「青空」「青空」

「那么啊，青空。」

回来之后，青空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今天能和各种各样的人说话真是太好了呢。」

我用她的嘴说。

「……一点都不好。」

「阴天先生真是个很过分的人呢。」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我说。

幸运的是，同学里

有一个女孩子对青空的兴趣表示理解。

「诶~青空也是这样的听众啊。」

有和自己听相似的音乐的人在，

待在教室里也会很开心的吧。

那孩子经常来到青空的桌子这里，

天真无邪地讲着喜欢的音乐。

青空总是不太积极，但

似乎并不是无视她的话。

不是讨厌这类话题吧。

渐渐地，虽然很辛苦，

但在那个同学面前即使我不操作

她也能很自然地聊天了。

这样下去的话，青空融入教室的日子也不远了。

可惜的是，学校放暑假了。

暑假第一天，我操纵着青空

把她带到以前去过的那个公园。

我坐在长椅上等她。

围着公园的树林里到处都能听到蝉鸣声。

那一天很少见，孩子们在公园里玩。

他们一边大声嬉闹，一边抓着旋转器械

在同一个地方不停地旋转着。

我呆呆地凝视着那样的光景。

虽然是暑假，青空却穿着制服。

说不定是自己整理身边的时候

已经把私服全部处理掉了。

公园里，青空一看到我就说：

「那么，今天就要杀了吧？」

然后得意地补充说：

「因为学校放暑假，

再要做那种讨厌的事已经不可能了。」

「不是那样，方法多得是。」

「……譬如？」青空歪着头说。

我操纵了她的身体，在口袋和包里翻了翻。

但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要找的东西。

没办法，我暂时解除了操纵问：

「你的手机呢？」

「手机？我没有哦。」

「我不需要那样的东西，这样的事想想就明白了吧。

难道你直到现在都没注意到吗？」

确实，她用手机的样子

我还一次都没有见过。

但是我以为那是因为校规

规定不能带手机。

我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青空问我：

「有手机的话你要做什么？」

「联系你的同学，邀请着一起出去玩。」

「原来如此……」

仅仅是这样说就能让她瞪圆眼睛，

这孩子是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叫「邀人一起出去玩」的文化吗？

「不过真遗憾。我不知道我同学的联系方式。」

「……诶呀。没想到这种可能性。」

「欠考虑。」

「没办法，我来代替你的同学吧。」

「……什么？」

「把我想成是朋友，别带顾虑地接触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

「这里真热啊，去哪里凉快凉快吧。」

我牵着青空的手，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那个，阴天先生？」

青空寻求说明，但我无视了。

—或许，我太拘泥于这个目标了。

突然，我的脑袋里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

就算对她的态度有些在意，

话这么长时间去杀一个人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说不定我应该现在就作出妥协杀了她。

有空闲去代替她的同学让她开心的话，

用那份时间去杀更多的目标才是吧。

该杀的人还有很多。

但是，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带着青空进了一家咖啡店。

算了，姑且保留吧。

迄今为止花了那么多时间去准备，

就应该如当初计划的那样，直到她开口说出「不想死」为止，

彻底地骚扰下去。

点的咖啡一上来，青空就开始发牢骚。

「我不喜欢喝咖啡。因为……」

「明明能喝威士忌？」

「咖啡的味道不是就像毒药一样嘛。」

「说得就好像你喝过毒药一样。」

「嗯，喝过哦。只不过是用别人的身体来喝的。」

我没有回话，沉默了，

然后青空一本正经地说「开玩笑」。

究竟哪些才是真的呢？真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女孩子。

喝完了咖啡，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说：

「以前我也说过，我让目标跑了

之后差不多半个月失去了操纵能力。

阴天先生也差不多该注意一下了。」

「你说的事跟我没关系。我没打算放跑你。」

「谁知道呢，或许只是在害怕？

没勇气杀我这样的小孩？」

「别做那么没品位的挑衅。」

「……胆小鬼。」

青空支着头摆出一副很无聊的样子。

一从咖啡店出来，青空就开始叹气，

「那么，再见。」这么说着就想要回家。

我抓着她的脖子把她拉了回来。

「干嘛啊。」她象是厌烦了似的说。

「你就这么想和我在一起吗？」

「嗯。」我肯定了。

「我说了吧，我要把你的『死的价值』一个不剩地夺走。

为此，我会让你更多地了解活着的快乐。

就像《北风与太阳》里太阳的作战方案一样。」

「……活着，好开心啊。」她很做作地说道。

当然，我无视了。

我带着青空走，走进了映入眼帘的迷你剧场。

也许是因为一直沐浴着强烈的阳光，身体感觉很不舒服，

电影开始后几分钟我就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电影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应该是电影里发生了什么感人的事情，

登场人物们正在大声哭着。

从建筑物里出来后，「是什么样的电影？」我问。

「讲杀人犯的悲惨遭遇的电影。」青空简洁地回答了我的提问。

看完电影，好像有了什么想去的地方。

保持着两步距离跟在我身后的青空说：

「……电影也好电视剧也好，杀人犯

即使是改邪归正，最后也会受到惩罚死掉。」

「『杀人的家伙死掉了』就是这样吧。」

我陈述一贯的意见。

「犯罪的话一次就完了。

不管怎样悔过，杀人犯终究是到死都不能原谅的。

在改邪归正的基础上死去，才会第一次被认可『那家伙忏悔了』这件事。」

「按那个道理来看」青空说

「我们也是死了比较好喽？」

「我倒没想过被谁原谅，没关系啊。」

但青空无视了我的话，继续说：

「总觉得那样的话会让人很兴奋啊。

不该活着的两个年轻人。」

「……有什么值得兴奋的？」

「青空和阴天呢。」

青空盯着我的脸这么说着。

那句话的意思，我没办法理解。

第一卷 10.—Weather is changing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渐渐地，青空不再反驳我说的话了，

即使放任不管，她也会来见我。

「阴天先生真的喜欢和我在一起呢。」

她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吃着我请的蛋糕。

我很享受看电影或者开车兜风的乐趣。

然后时不时拉着我的袖子

装模作样地说「快点杀了我吧」。

那一天，我们去了夏日祭。

从石阶上俯瞰下去，会场里到处都是人，

我们呆呆地凝视着眼前的景色。

「每天都陪着我，阴天先生

真的很闲呢，没有女朋友吗？」

「嗯，光你的事情就够了。」

「请不要怪我。」

青空舔着糖，

视线垂到会场上，问我。

「喂，阴天先生。」

「干嘛？」

「阴天先生平时的生活里有什么快乐的事情吗？」

「……你问我？」

「我说什么呢，不过阴天先生

平时看上去活得不是很开心呢。」

因为是让人不爽的话，所以我就这样回了。

「欺负你就很开心。」

「……是吗？那太好了。」

青空带着原有的表情说。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好像在哪里见过的女孩子

爬上了石阶。

稍微过了一会，我想起来那是青空的同学。

那个同学看见了青空，举起一只手准备打招呼，但是

紧跟着发现了一旁的我的存在，就把那只手又收了回去。

然后一瞬间用包含了什么特殊意味的眼神看了青空一眼

原路返回了。

青空目送同学的背影远去后说。

「……阴天先生大概被误认成我的恋人了吧。」

我小声同意了。「这样看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真无聊，请更讨厌一点啊。」

「想被讨厌吗？」

「对啊。要是更失落一点就好了。」

稍微思考了一下，我这样提议。

「那么，下次再见面的话，

我就装成你男朋友的样子和她打招呼吧。」

「……别这样。」

遗憾的是，之后就没有再见过那个同学了。

那天，我把青空送回家准备离开的时候，

她伸手拉住了我的衣服下摆。

我停住脚步回过头。「怎么了？」

她稍微沉默了一会，

不抱希望地说。

「承认。」

「……你这是什么话？」我问。

青空垂着眼小声叹了一口气。

「正如阴天先生的目标一样。

我现在已经有点享受生的乐趣了。」

「少见的坦率啊。」我说。

「……但是，也仅此而已。」她继续说。

「不管再怎么快乐，我的自杀愿望都没有变化。

并且，罪恶感还在日益堆积。

杀了八个人的我讴歌人生什么的……」

说到那，青空抬起了头。

「所以，阴天先生不管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我看着她，稍微沉默了一会。

说实话，我也稍微感觉到这一点了。

不管在她的人生中添加多少快乐，

如果不把关键的罪恶感拔除的话，

说出「不想死」这句话都是不可能的。

我想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尽管很遗憾没能听到「不想死」这句话，

但已经把「活得很快乐」这句话引出来了。

恐怕现在她的心里已经有了足够的挫败感了吧。

说不定，这个瞬间

就是最适合杀掉她的时刻也说不定。

青空象是读到了我的思考过程一样说。

「那么，朋友游戏到此为止吧。」

漫长的沉默。

我的头脑中各种各样的想法卷成了旋涡。

不久，我背对着青空，从那离开了。

还没完，我在心中自语。还不是那个时候。

杀青空的时候，一定是把她的「死的价值」一个不剩地剥夺，

她向我求饶的时候。

在这个时候，我也有了这样的自觉。

自己对于杀了这个「目标」，开始有了抵触情绪。

然后，在认识到这一点的瞬间，

我失去了「清扫人」的资格。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第二天，向往常一样和青空两个人走在太阳下的时候，

我的右手突然轻轻地动了起来。

习惯了操纵别人的我

立刻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

我想提醒青空，但是已经太晚了。

刚开口全身的控制权便被夺走了。

我伸手抓住青空的肩膀站住。

青空震惊地回过头。「怎么了？」

第一卷 11.像个孩子

原来如此，佩服。

如果操纵我的是我的继任清扫人的话，

他本应是先让青空自杀的。

但现在这里有两个该死的人。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首先要『用阴天先生杀死我』对吗？」

青空看着我的样子就全理解了。

「这样啊，我是被阴天先生的手杀掉的。」

她高兴地说着，毫无防备地走了过来。

那时，我们在街上的喷泉广场上，

走进不受注意的阴影里，我绕到了她的身后，

用右臂缠住了她又冷又细的脖子。

青空毫不用力，无抵抗地把身体交给我。

我的手臂一点点地压迫着青空的脖颈。

身体被夺取的经历这还是第一次。

很意外，几乎没有「被操纵」的感觉，

这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这就是我自己的想法的感觉。

力量渐渐注入缠在青空脖颈上的我的手臂。

无论怎样抵抗操纵，停下身体的动作都是不可能的。

可是，就这样把她杀了的话。

迄今为止的努力不久全都糟蹋了吗。

我放弃抵抗，代以让集中精神。

于是，一半的意识放在了夺取青空的身体上。

一如所想，我的操纵能力还没完全丧失。

现在应该只是有一半能力移交了的状态吧。

青空好像想就这么被我杀掉，

所以拼命抵抗操纵。

不过总算是想办法成功了。

夺取了她的身体后，我用力肘击了我的胸口。

同时用脚跟狠狠地踩向我的脚面，趁着腕力变弱的间隙

将全身体重向后压去。

头撞击地面时，我的意识有那么一瞬间飞散了。

而后，操纵解除。

刚要起身的时候，全身都在疼。

那种痛楚是我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类型。

大概是因为抵抗操纵的缘故吧。

全身的肌肉都好像被翻出来了一样。

青空一边不停地咳嗽，一边费力地恢复身体。

「没事吧？」

「不，不太好。」我回答。

青空笑了。「身体，很痛吧？」

「嗯。抵抗操纵原来会这样吗？」

「就是哦。要是痛苦只有一会儿就好了。」

然后她低下视线，小声地说。

「喂，阴天先生，我身上有汗吗？」

「汗？」我回答。「不，没有。」

「太好了。……要是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话

带上香水就好了。」

还差一点就要死掉了

却会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的女孩啊，我想。

也不能一直躺在地上，所以

我双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我全身都发出悲鸣，冷汗哗哗地落了下来。

由于石板的反射，热气也开始加速蔓延。

我决定去广场的喷水池那里坐着，

直到痛苦离开为止先休息一下。

但是，好不容易走到那里想要坐下的时候，

我感到一阵眩晕，下一瞬间便跌倒在喷水池里了。

我把脸露出水面，双手擦了擦。

广场上的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这里了。

青空抱着肚子笑起来。

我双手毫无知觉地坐在水中，抬头仰望天空。

飞机云在蓝天下笔直地伸展着。

附近的树上有两只乌鸦在俯视着我。

带着就好像是看快到手的饵食般的眼神。

「你在做什么呢？」青空笑着说。

「又被谁操纵了吗？」

「很凉快，挺不错的。」我回答。

「身体还很疼的，请不要让我笑出来啊。」

「笑死算了。」

「不寂寞吗？」

青空这么说着，站在喷泉的脚下，

突然跳着倒在了我旁边的水面上。

水花飞溅，我不禁闭上了双眼。

广场上的视线再次向我们集中过来。

看她超过十秒都没有抬起头，

我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虽说面上不在乎，她的身体似乎

也受到了和我同级甚至在此之上的伤害。

我对从头到脚都湿透了的她说。

「看到『女高中生溺死在喷水池里』这样的新闻标题，读者可是要歪头的哦。」

「没关系。因为阴天先生

是绝对不会允许我这样死掉的。」

青空轻轻地咳了两下之后说。「是吧？」

「……嗯，是啊。」

「我相信你。」

青空哈哈地笑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还是挺满意冷水的。

「阴天先生。身体还在疼吗？」

「……嗯。特别是两只手。还很麻。」

「是吗？」

说着，青空蹒跚着望向这边

无言地握住了我的手。

因为我在麻痹状态所以觉得我不知道吗？

我没有指出这件事。

先让你任性一下，之后再笑话你好了。

紧握着我的手，青空佯装不知地说道。

「阴天先生，他为什么没有追过来呢？」

「谁知道呢。不清楚。」我撒谎了。

从刚才开始「快点处理了那家伙」的指令

就不停地在耳边暗示着。

我在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恐怕现在动手还不迟。

先前的攻击只是一个警告罢了。

给我留下了操纵能力就是最好的证据。

现在听从警告老老实实杀了青空的话，

我应该还能被取消目标的身份，重新回到清扫人的队伍里去。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在意那个的。

所以我佯装没注意到那个警告。

身体的热度完全散失掉之后，我们从水池里爬了出来，拧了拧衣服，

一边滴着水，一边走到向阳的长凳那里，

并排着晒太阳，把衣服弄干。

不久，通知五点的钟声在广场上回响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衣服已经全干了。

我慢慢站起身说。

「今天已经很累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回见，青空。」

青空想说什么，但

重新想了想又把那句话吞了回去。

然后，像平日里寒暄那样说。

「嗯。再见，阴天先生。」

离别之际，青空有点不舍。

我想她大概是明白的。

这很可能就是最后的分别了。

第一卷 12.谎言

我再也不想见青空了。

后继者来杀掉青空的话，没关系。

但是像今天这样被作为杀青空的道具的话，真是讨厌极了。

我最讨厌被人利用了。

下次被夺取身体的话，大概就是我的死期了吧。

今天对方没有动真格帮了我大忙，

如果对方真的要杀的话，我是没有办法的。

以「清扫人」的身份埋葬了六个人的我很清楚这一点。

我缩在公寓里，等待着审判降下的那一天。

但意外的是从那之后一个星期都是平静的日子。

我的操纵能力也依然被保留着。

这一个月，我的时间几乎都花到了捉弄青空上，

她以不在，我就立马闲了下来。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总是习惯性地考虑青空的事情。

—今天用什么手段折磨青空呢？

每次我都会对自己说。

—混蛋，不要再考虑她了。

然后我脑内另一个声音就会说。

—那么，考虑什么好呢？

我并没有那个问题的答案。

不久，我就意识到了一个讽刺的现实。

不知何时起，夺取青空的「死的价值」

已经成为了我的生存意义。

失去了生存意义的现在，我的精神急剧衰退着。

要杀的话就赶快杀了我啊，我怀着自暴自弃的心情自语道。

和青空分开已经十天了。

那天，我的头脑中突然出现了这样的疑问。

—「目标」的选定基准是什么呢？

我尝试着顺次回忆起我迄今为止所杀掉的那六个人。

找不到全员都有的共同点。

果然，除了是犯了罪的人以外

「目标」成为「目标」似乎是没有条件的。

但是。

当我厌倦了思考那六个人的事

再次想起青空的事时—

零散的点排成了一条线。

到现在为止，我把「清扫人」和「目标」分开来考虑了。

这个错误的前提掩盖了真相。

含青空在内七个人的公共点。

不，是连我也包含在内八个人的共同点。

这是我刚刚注意到的箭头。

突然，第二次「那个」来了。

「……有点晚了吧？」我轻语道。

在下一刻，我便失去了我身体的控制权。

身体开始擅自动起来。

把房间里的东西分门别类装进垃圾袋，

然后分几次把它们从公寓送到垃圾场。

不久，房间就差不多了。

整理好身边，我的身体就去了购物中心。

在那里买了很粗的绳子和液体肥皂，

继任的清扫人是想把我吊死吧。

我被带去的地方是一处荒凉的神社。

找到了一棵合适的树后，我从购物袋中掏出绳子，

为了保证它不会在途中松开，我把它牢牢系在树枝上。

然后，打了一个用来放脖子的圈。

所谓「上吊者结」的打法。

我也在杀目标的时候用过几次。

此外，清扫人还在绳子上和我的脖颈两侧涂了肥皂水。

这也是常用的上吊手段，减少了摩擦之后

绳子可以更好地咬合脖颈。

安稳地，最后的瞬间临近了。

但是，这时占据我脑海的不是恐惧感，

而是「这样就可以不杀青空」的安心感。

真不可思议，除此以外什么都想不到。

不久，自杀的准备完成了。

被清扫人操纵的我去神社的仓库

拿了啤酒箱过来。

把箱子放在地上做垫脚台，

我站在上面，双手抓在绳环上。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我的继任清扫人，

我想到了一些小事。

我抵抗着操纵，开了口。

「喂，现在正在操纵我的清扫人。」我向他喊话。

「五分钟，不，两分钟就够了。能听我说两句吗？」

果然，清扫人并不在意我说的话。

就这样把绳子挂在我的身上。

但我会全力抵抗，把话讲下去。

「我原来也是个清扫人。和你一样

操纵着目标，伪装成自杀，不断地杀人。

但是因为没有杀掉第七个目标，

被判定为不配做清扫人，划到了被杀的那一侧。」

「以前和我一起的那个女孩就是第七个目标。

她以前也是清扫人，

没有杀第九个目标，转到了要被杀的那一边。

就是这样的结构。不杀人就被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结构呢？

虽然我一点都不懂，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断言。

那就是只要你继续做清扫人，总有一天

会遇到『下不了手的目标』。」

「我也是，我的前任也是，

她的前任也是，她前任的前任也是，大家都是这样。

你总有一天也会见到怎么也杀不了的目标的。」

如青空于我一般。

「到那时，你的末日就到了。」

这样说着，我笑了。

抵抗操纵到了极限。

我的身体控制权被完全夺走了。

我把脖颈放在绳环上，把踏脚台踢飞。

绳子绞住脖颈，双脚悬于空中，身体摇摇晃晃。

脑内供氧不足，意识马上就模糊了。

只有绳子和绳子摩擦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鲜明。

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青空的脸。

这几周看到的她的各种表情

像走马灯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显现又消失。

在渐渐淡化的意识中，我终于意识到了。

—这样啊。我是爱上她了啊。

之后，我的意识中断了。

第一卷 13.勿忘死亡的另一头

醒来之时，眼前是一捧新绿。

头上发出声响，但是听不清楚。

慢慢地，意识的焦点集中起来了。

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眼前广阔的绿色，是生长在地上的杂草。

「喂，还好吧？」头上有谁在说话。

慢慢起身，有点晕。

很顺利，我安心了。

「太好了，还活着吗？」

救了我的那个穿着农活服的男人说。

他的一只手上拿着修剪剪刀。

就是那把剪刀剪断了吊着我的绳子吧。

他发现我当然不是偶然。

在上吊前说话的那段时间里，

我操纵着他来到了这附近。

为了能在失去意识后及时得到帮助。

我提早让他把园丁剪握在手里。

后任的清扫人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这样就可以暂时争取一点时间了。

不过，也不是说争取到时间会怎样。

帮了我的中年人带着困扰的表情说。

「喂，老兄，这种事能去别处做吗。

在这附近死掉我可是会很麻烦的啊。」

我摘下套在脖子上的绳圈，叹了一口气。

连声谢谢都没说就匆匆离开那里。

正确地说，我不是没有说，而是说不出。

因为抵抗操纵，全身所有部位都疼得不得了。

特别是由于强行开口的缘故，发声器官全都像被切开了一般。

在白色的阳光里摇摇晃晃地走着的时候，

我呆呆地想着的，果然是青空的事。

她已经被杀掉了吗？

回到公寓，打开房门，

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在了床上。

房间里很闷热，

但我连打开冷气的精力都没有。

虽然喉咙很干，

但我却认为起身去厨房太麻烦了。

我认为痛苦与疲劳就是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除此以外我什么都没有想到。

既然如此老老实实被杀了不久好了，我有点后悔了。

要不在被继任的清扫人杀掉之前自己去死怎么样？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身体就像死了一般停滞着。

青空，我无意识地嘟囔着她的名字。

然后，听到了「是」的回答。

我忘记了疼痛跳了起来，环视四周。

玄关口有一个熟悉的女孩子的身影。

她背着手关了门，看着我的眼睛微笑。

「好久不见，阴天先生。

还记得我的事吗？」

第一卷 14.思念

这么说着，她开始旁若无人地在别人的房间里走动，

还从冰箱里随意地取出罐装啤酒来喝。

我安心了，再度躺回床上。

全身的力量都消失了。

青空把啤酒罐里的酒一饮而尽，

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靠近我。

脸很红，一副喝醉了的样子。

「阴天先生，因为最近都看不到你，

所以我来见你了。」

「……怎么了，今天没精神吗？」

坐在我床边的青空看着我说。

「不能和我见面觉得很寂寞？」

我用一种「将来给我等着」的眼神盯着青空。

「即使瞪我也一点都不可怕哦。动不了吧？

啊，难道是那个？虽然被清扫人下令杀掉了，

却还是因为怕死，留了一条命跑了出了那样？」

看着我的表情，她确认了自己的推测，

一边高兴的笑着，一边用手指戳着我的肩膀。

「果然。说实话，我也是这样。

昨天一整天都因为浑身剧痛动弹不得。

正好今天阴天先生也变成这样了。」

看着不管怎么说都不做任何抵抗的我，

青空象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眯起了眼。

「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青空把我的身体强行拉起来，

转到我的背后，把右臂缠上了我的脖子。

「这是绞首那次的报复。」青空说。

但是那条胳膊却没多少力气，

感觉只是被从背后抱住。

以前接触的时候，青空的身体总是凉凉的，

今天青空的身体却是有点暖。

舒适的沉默持续着。

「……我醉了哦。」青空在我的耳边呢喃道。

「因为醉了，所以会说一些奇怪的话，

那是因为醉了。所以请不要在意。」

「为什么最近没有做让我讨厌的事情呢？」

青空把脸埋在我的背上，说着模糊不清的话。

双臂低垂，在我的胸前交叉。

「为什么最近没有联系我呢？

为什么要让我喜欢呢？

和我交往吧。随便带我去哪吧。

来烦我啊。做些让我困扰的事情啊。」

青空的食指在我的胸前轻轻敲着。

「最近不觉得有点寂寞吗？

所以来烦一下也是可以的哦。

那不就是阴天先生的任务吗？」

我费力地转过身，面对着青空。

然后，暂时还不能讲话的我

为了向她传达我不能回答这个意思，

我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又用双手食指做了个标志。

那么，青空到底误解成了什么呢？

「如果被说不行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我的手指和自己的嘴唇重叠了。

她就这样把心情散开后，

躺在床上睡着了。

我呼出一口气，让肩膀放松下来。

然后，我在偷偷地想，刚才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我一边看着青空的睡脸一边想。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她吸引住的呢？

一起过暑假的时候，情感发生了变化吗？

不，我想大概不是这样的。

我从最开始就被青空吸引着。

从知道了她是第七个目标的那一瞬间开始。

我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把杀害她的时间一拖再拖，

结果却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爱上了她。

她，「简直和我一模一样」。

听着青空的呼吸，我也觉得很困，

我摸了摸她的头，躺在了她的旁边。

然后，我想起了迄今为止杀掉的那六个目标。

说不定，那六个人中也有对谁来说很重要的人—

一如青空对我一样。

这样想让我心里觉得很空虚。

我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情。

就像现在这样，感受到了自己的罪恶感。

和我初会时的青空也一定怀有同样的心情吧。

第一卷 15.记忆

醒来的时候，身上的疼痛已经全部消失了。

我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喝。

青空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要在别人的床上睡到什么时候？」我说。

「早上好。」青空擦着眼睑向我微笑。

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说「差不多该回去了」，

但青空带着看上去还很困的眼睛，摇头说「不」。

青空在盘腿坐在床上，

在一段时间里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沉默。

是想起了睡前发生的一连串的事吧。

青空突然低下头，急着辩驳一般说。

「那个……刚才什么事都觉得黏糊糊地，对不起。」

「哦，还记得啊。」

「啊，对啊。如果忘了就好了。」

青空摆出一副糟了的表情抱着头。

然后抬起头，指着我手上的啤酒罐说。

「阴天先生，请给我酒。

这次我要喝得什么都记不得，要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时候不早了。」

「时~候~不~早~了~」

青空这么说着，一个人笑了。

「不喜欢。不回去了。」

算了，我放弃说服她。

仔细想想，我也好，青空也好，都已经是必死之人了。

在下一秒就有可能被操纵身体自杀。

现在把她送回家又能怎样呢？

也许，青空就是在用这一连串的行为向我说。

「我们已经没有未来了，最后能坦率一点吗？」

我们并排坐在床上，靠着墙壁，

呆在熄灯的房间里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寂静。

「……喂，青空。」我说。

「我会这么问，是因为我喝醉了。」

「请不要模仿我」青空看上去很好笑地说道。「要问什么？」

「我能帮你做的最讨厌的事情是什么？」

她睁大了眼睛，凝视着我的脸。

「阴天先生是在问让我幸福的方法吗？」

「那个的话说不定也做得到。」

于是青空的脸上浮现出平静的笑容。

「那个啊，是阴天先生获得幸福这件事。

阴天先生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也就是说，

对我而言，最讨厌的就是阴天先生变得幸福这件事了。」

然后，青空问我。

「嘿，阴天先生。虽然我一直在想，

但有关阴天先生的事情，我还是一点都不知道呢。

对……例如，我喜欢音乐。

阴天先生知道这一点吧？」

「嗯，知道。不错的兴趣。」

「……被阴天先生表扬了。」

青空睁开眼睛大声感慨着。

「—啊，嗯……话说回来，

阴天先生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我也想知道。让阴天先生获得幸福的方法。」

我张了张嘴，没有想到像样的答案。

这几周光考虑青空的事情了，

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所想完成的愿望。

不，可能不是这样的问题，我改变了思考方式。

想起来，成为清扫人之前我就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幸福了。

我走过的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期待和乐趣的人生。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要说真正的快乐的话，

那就是给青空捣乱的那段日子了。

从出生起，我第一次认真考虑了自己的幸福。

「真是让人没办法的人啊。」看不见帮助的青空换了个方向。

「随便什么都可以，举出喜欢的东西吧。」

跟着她的话，我列出了脑海中浮现的东西。

表。摩天轮。八音盒。风车。向日葵。旋转木马。

青空思考了一会之后说。

「也就是说，阴天先生喜欢慢慢旋转的东西喽。」

「慢慢旋转的东西……」我重复着她的话。

确实，都是花时间慢慢转动的东西。

「是啊。我大概喜欢慢慢旋转的东西吧。」

青空指着自己说。

「和我一起，喜欢哪一个？」

这孩子说什么呢，我扭过头去。

她又指了一遍自己说。

「慢慢旋转的东西和我。」

「慢慢旋转的东西。」我回答。

「那么，慢慢旋转的我呢。」

青空站起身，慢慢转动起来。

注意到时，我正抓着青空的肩膀死死抱着她。

青空带着动摇的表情自言自语。「你只是试试的吧……」

我忍受着与阔别十日的青空分离，终于放开了手，

「喂喂，阴天先生。」她这样说。

「天亮之后，两个人一起出去吧？」

「出去？」「去哪？」

「有个想带阴天先生去的地方。」

「那是—」

「秘密」

青空带着淘气的表情把食指抵在我的嘴上。

「到了的时候的期待，就是这样。」

「我知道了。」我同意了。

然后，我们知道天亮为止都在睡觉。

第一卷 16.就算没有意义

次日早上，我发现我彻底丧失了操纵能力。

但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眼前的女孩子即使不操纵

也会为我实现我的愿望。

迟几分钟和她一起吃了简单的早餐后，

我在她的指示下开着车。

「你对这个城市的地理很了解啊。」

「嗯。为了寻找适合让目标自杀的地方，

我一个人把各种各样的地方都逛了。」

青空一点一点地说着那样的话。

「为什么特地去做那种事？」

「不是决定了吗？要装成自杀的样子。」

「……合适的地方啊。没想过呢。

我都是就近找合适的地方自杀的。」

「哪一钟是正确的呢？」

「哪一种都说不上正确吧。

只是把自杀看成是一种主动行为

和看成是一种被动行为的不同吧？」

「原来如此。」青空表示赞同。

那里是第一个目的地，

在青空告知「到了」之前就知道了。

把车停靠在路边，下去稍微走走，

眼前便出现了一片向日葵田。

田野的深处伫立着几架风车，

正迎着风悠闲地转动着。

进一步抬高视线，在晴朗天空的对面，

我看到了巨大的积雨云。

「怎么样？」青空问。「在慢慢转吧？」

「嗯。」我承认了。

那确实是我喜欢的风景。

我们靠在栏杆上，把这片风景烙在眼睛里。

夹杂着耳鸣般的蝉鸣声，我们听到了列车行进的声音。

虽然是无论何时被杀都不奇怪的状况，但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状况，

我感到很平静。

「……阴天先生。」

突然，青空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必须是我们呢？」

我马上明白了她说的是有关「清扫人」选定标准的事，

因为我在这一瞬间也在考虑同样的事情。

我稍微犹豫了一会，开了口。

「—我听说过这样一件事。」

「好几百年前，忘了是哪个国家了……

在那个国家里没有专门执行死刑的人，

而是从死刑犯中选择行刑人。」

「被选作行刑人的死刑犯在做

这项工作的时间里可以免除死刑。

但一旦拒绝执行的话就会被立即杀掉，

然后再选下一个死囚做行刑人。」

「那个我也听说过。」青空表示认同。

「但是那个怎么了？」

我在一个呼吸的时间里说了这么一句话。

「说不定我们的情况

也是相似的吧。」

青空稍微考虑了一下，有自信地问。

「……我们原本就是死刑犯，是这样吗？」

「嗯。」我认可了她的看法。

「不是因为放弃了行刑人的义务而成为了死刑犯。

而是在成为行刑者的情况下暂时免除了死刑。

这样考虑的话，各种各样的事情就都能说通了。」

「那么，虽然很在意死刑犯的选择标准……」

我静静地说出了那个假设。

「我想是或许是踏足了『想被谁杀掉』这个条件吧。」

「确实，我确实有想被谁杀掉……」

青空偷看着我的脸。

「阴天先生也有过这样的愿望吗？」

「是啊。不然的话，是想不到这样的东西的。」

「为什么？」青空歪了一下头。

「和你一样。我也不太喜欢活着。」

「在这个基础上，再次回顾

过去杀掉的人们，

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自暴自弃的地方……

哪里和青空你很相似的地方。」

青空想了想补充道。

「也就是说，这个『杀人接力』是为了帮

想死的人安乐死的角度出发的吗？」

「啊，这说到底只是我的想象而已。完全没有根据。

而且这原本就是不讲理的超自然诅咒，

用道理来说明本身就太荒唐了。」

「……但是，如果那是真的。」

青空稍微停了一会说。

「总觉得是很凄凉的事情呢。」

我也觉得那是很凄凉的事情。

「杀了想要被杀的人。

这确实是一个优秀的系统—但也有缺陷。」

「也有像我这样的人，在被杀的时候

才明白了生活的喜悦。」

「是这样的。」我同意道。

「如果有一天在哪里这个连锁停下了就好了。」

「但是，我是死刑犯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

「拖这的福，我遇上了阴天先生。」

听青空这样说，我笑了。

说起来也许是这样吧，我在心中同意了。

青空弯着手指数了数。

「表、八音盒、风车、向日葵、

旋转木马、摩天轮……是吧？」

「对」我说。「记得不错。」

「向日葵和风车已经完成了，下次去做别的吧。」

我有点惊讶地反问。「难道你想全部转一遍吗？」

「嗯。我有个不错的主意。

把阴天先生喜欢的东西全部转一遍。」

青空从栏杆上下来，跳到地面上。

「马上出发吧。下一个有点远。」

大概在说过这句话后，她会一直这样下去吧。

—因为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

第一卷 17.一直在身边

「沿着国道一直走。」在她的带领下，

我继续开着车前进着。

上午那样晴朗的天空，

渐渐被厚重的云层覆盖着。

不久，青空就睡着了。

我把冷气调低，关掉收音机，

为了不吵醒她小心地开着车。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我凝视着青空的脸。

—突然陷入了奇妙的错觉。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当然，这也不过是一种错觉而已。

我们的生命在这一瞬间还是想要消失。

但是以这种错觉为契机，空想扩散开来了。

如果能一直活下去的话，

会有怎样的幸福在等着我们呢？

我慌张地把那个空想赶了出去。

考虑不存在的「如果」是没用的。

我对着熟睡的青空说。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

如果青空更早一点出现在我的面前的话。

那样的话，我们会不会就不会希望被谁杀死了。

说不定也就不会被卷进这样愚蠢的连锁中了。」

话语在那里中止，我慢慢地吐了一口气之后接着说。

「我知道不该这样想。

也许我们只有以这样的形式相遇，

以这样的形式见面，才会发展到现在这样的关系。

……但是即使头脑明白，还是会不由得这样想。

这样的时间要是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不久，青空醒过来继续指点方向。

她看到我的脸，察觉到有什么异样。

「阴天先生没什么精神啊？」

「心理原因。天色不是很好，所以脸色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但是，青空早就看透了我的谎言。

她从副驾位上一边说着「好好」一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青空与阴天

あおぞらとくもりぞら

第十八话　青空

18.　青空

从向日葵田出来大概三个小时后，

青空告诉我目的地到了。

那是个很古老的百货商店。

是那种全家买完东西后，还能去最上层的食堂

吃咖喱和奶油苏打的，

保留着昭和时代气氛的百货商店。

「屋顶游乐园？」我问她。

「是的，是屋顶游乐园。」青空回答。

「现在还保留着那种时代错乱的东西吗？」

「嗯。很不错吧。」

这里有很多阴天先生

喜欢的东西，青空说。

进入店内，青空提出要暂时分别活动。

「去食堂喝咖啡等我，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

「有点要准备的东西。」

我按照她的指示，一个人去了最上层。

想想已经好久都没来过百货商店了。

最后一次是在十年前吧。

我在大食堂买了餐饮券，一边喝咖啡一边等青空。

和我分开之后，

青空会不会突然被杀掉。

这样的不安涌上心头的时候，

青空的身影出现了。

「走吧。」青空说。

「请不要问我具体准备了什么。」

我们并没有刻意地牵住了对方的手向着目的地走去。

那目的地当然是位于屋顶的游乐园。

一到达屋顶，巨大的音乐洪流就涌进了耳朵。

好像是正上方的时钟发出的声音。

仔细看过去，时钟的表盘似乎打开了，

中间的乐队人偶们开始演奏音乐。

我们两个看着表盘的时候，

肌肤上传来清凉的触感。

我把手掌向上举起，然后仰望天空。

下雨了。

虽然现在还很小，但很快就会大起来吧。

「下雨了。快点去坐吧。」

交替指着旋转木马和摩天轮的青空说。

屋顶游乐园虽然给人一种古朴的感觉，

但是是比想象中还要好的游乐园。

摩天轮有三十个以上的大型轿厢，

旋转木马上也是常见的那种骗小孩的

廉价玩意和精致造型。

我只是看着那些东西就满足了。

可青空却断然谢绝了，买下了两人的票。

我们坐着马车，面对面坐着。

作为信号的笛声响起，马车开始随着音乐动起来。

青空从座位上探出身来，问我。

「『用很过分的方法』杀死我，

阴天先生确实这样说过吧。」

「说过，确实。」

「那么，那是怎样的方法呢？」

稍微想了想，我说。

「就像以前说的那样，不会那么简单地杀掉。

会花上很多时间，一点一点地杀了你。

不断地告诉你生的喜悦，不断地剥夺你死的价值，

在该杀的时候杀掉你。」

「预期要花多久？」

「像你这样的情况，夺走死的价值是很困难的。

十年、二十年、根据具体情况要花上一百年也说不定。」

「哈哈。实际上却连一个月都没用掉。」

「不。我可是个完美主义者，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就满足的。」

一如预期，雨慢慢地大了起来。

屋顶的客人们也渐渐退到了屋内。

我们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快步走上了摩天轮。

摩天轮轿厢升到半空的时候，

青空一点点地嘟囔着说。

「要花一百年啊，好想被杀。」

「我也打算这样。」

「但是看起来很困难啊。」

「因为现在这样活着很不可思议嘛。」

「啊~不能想办法逃走吗？」

我无言地摇了摇头。

但青空还是抱着胳膊继续想着。

「这样怎么样？」

在轿厢来到三分之二高度的地方时，

青空抬起头说。

「阴天先生，请说一下

让目标自杀的预定流程。」

我读了一遍刻在脑内的文字。

①夺取目标的身体

②暗示自杀

③整理身边

④准备遗书

⑤自杀

「是的。如果要阻止①的话相当困难。

但是如果全力防止②又会如何呢？」

「如果清扫人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能让周围人觉得自杀更幸福的话，

如果不管怎样向周围人表示想要自杀都没有说服力的话，

那不就永远都无法进入③了吗。」

她当然不是真心这样说的。

以无法造访的未来的幸福作为免罪符，

做出了这样的假设。

我迎合着她的话。

「原来如此。确实，对于清扫人来说

有向周围展示目标想要自杀的必要性。」

「对吧？这样决定了，

我们还要变得更加、更加幸福。」

「问题是」我说。

「比现在还要幸福这种事，完全想象不出来啊。」

青空害羞地别过了眼睛。

「那是因为阴天先生太自卑了。

我会再思考的。今后的幸福。」

轿厢终于升到了顶点。

从这里看过去，可以看到被雨打湿的街道。

青空望着窗外，继续说道。

「首先，我要和阴天先生上同一所大学。

我要努力学习，然后成为阴天先生的后辈。」

「就现在的成绩来看，必须要努力啊。」

「没关系。阴天先生会帮我的嘛。

然后，成为了后辈之后，还要一起去咖啡店，

一起看电影，还要喝酒。

这次和清扫人时的目标不同，是以成为恋人为目标。

不止如此。如果阴天先生希望的话，

还可以做更多—更多像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

然后，我们每年都去帮被我们杀了的人扫墓吧。

并不是为了抵消罪过而做到那个程度，而是应该这样做。

要深刻反省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不需要太过华丽的生活，

但是也不要自卑，而是要坚强地活下去。

—是的，活在明亮的阴影里。」

下摩天轮的时候，雨顷刻大了起来。

游乐园的工作人员在游乐设施上盖了一层防水布。

湿了的石板反射着游乐设施的光闪闪发亮。

园内流淌的音乐停下了，屋顶被奇妙的寂静包裹着。

我们没有打伞，一边望着这样的光景，

一边继续说着游览车上的空想。

大概，这个世界上，

有些东西只有在大雨中才能好好说出来吧。

没有希望的两人，不断地、不断地说着迟来的幸福。

故事终于结束的时候，

青空嘟囔着「……啊，这个」

从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包裹。

在解开包裹之前，我就明白里面是什么了。

青空把它交给我。

木箱里是一个气缸式八音盒。

「至此，我和阴天先生喜欢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呢。」

请按一下，她说。

我把八音盒的螺丝卷起，放在手掌上。

气缸开始转动，齿针弹奏着梳齿开始演奏。

我们静静地倾听着。

八音盒的节奏一点点降下去，不久就完全停止了。

远离意识的雨声也再度回来。

「青空。」我喊道。

「嗯？」她抬起视线笑着回应。

我轻轻抱着青空，抚摸着她的头。

「谢谢。」

「不，我才是。」

青空也伸出双臂，绕在我的背后摩擦着。

「谢谢你。」

那时，八音盒突然奏响了一小节音乐。

是没有完全放开的螺丝突然动了吧。

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我这样想。

但结果那就是我们的最后一天了。

那么，你可能会觉得有些突兀，

但故事到此就结束了。

在七月的那个晴朗的日子里遇到的，

目光有些神经质的女孩子。

轻轻按下就会被弄坏般精致，

些许触碰就会被弄脏般洁白，

目光始终注视着远方。

我爱上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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